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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临阿奴  第19页    作者:于晴

  “……”她那时只忙着想替他披荆斩棘,替他清除障碍,拉近彼此关系,却很少想过他是怎么想的。这么在南临格格不入、举步维艰的少年,却还是有了成就,固然有极佳的天分,但他的意志力绝非常人可以比得上。

  五哥……是在暗骂她么?骂她不如他,嫌她不够坚强!

  他将她轻若鸿毛的骨头身子抱得更紧些,让他的脸颊几乎偎上她的额头,她吓得眼眸垂下,非但不敢动弹,全身还微微发着颤,只盼着有地方可以躲着,不要再与他面对面。哪还有以往那个飞扬阿奴的影子?

  在他眼前的,是谁呢?哪个阿奴呢?

  他心里一软,让她的脸埋进他怀里。她像得到救生浮木,死死埋在他怀里,再也不敢抬头。他附在她细白耳轮旁,低低沙哑道:

  “既然阿奴当了我这么多年的眼与手,那,从现在开始,就让我回报你,当你未来的眼与手,好么?”

  她觉得很不对劲——阳光下,她看着木棍,那木棍紧紧握在自己手里。

  然后她再看着木棍使力击向溪边的衣物——事已至此,她真的觉得有问题。

  她正在用她的眼睛看着五哥的衣物,用着自己的手攥着木棍洗打着五哥的衣物。

  洗洗打打,打打洗洗……她已经洗了一个多月的衣物,而且还不止呢,从大婶教会她一些粗略的厨工后,她发现她莫名其妙开始煮起饭来了。

  男子远庖厨,一点也不假,可是那个煮饭大婶怎么也不来了?

  他说得好听,要当她的眼跟手,但她怎么觉得动的都是她自己的眼跟手?

  至此,徐烈风觉悟了。

  男人的嘴可以盖得天花乱坠,她五哥是其中佼佼之首!

  她还记得第二天早上,日光都入窗了,她还想再睡下去,却发现还有具男人的身躯睡在她身边。

  她暗暗吃了一惊,都日上三竿了,怎么他又没起来?五哥能有学士的成就,不只天分,他比谁都努力比谁都早起……她真怕他……怕他身子被萧元夏那混帐阉割后出了毛病,赶忙叫他好几声,他才勉强掩着睡意,合着双眼跟她说——

  阿奴,我饿了。

  阿奴,这些衣物拿去洗。

  阿奴,这房子怎么乱了?你去清吧。

  阿奴……

  这一个多月来她忙得气喘吁吁,好几次她一想到没有多少时日可活,她就灰心地想回床上睡着,但她发现只要她不操劳,家事根本没人要管,五哥会饿死会臭死会……

  每每想至此,她只好又振作起来,假装自己是过去年轻的徐烈风,假装自己发色是黑的……然后为这个五哥继续燃烧!

  她真想跟五哥说,虽然她变成老婆婆了,也不用真把她当娘亲吧!

  以前在京师徐府里,这些杂事自有他人做,她哪做过?还洗衣呢……她抿抿嘴,看着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男人衣物,眼底渐渐染上温柔。

  她没有察觉自己嘴角翘起,瞟一眼其他一块来洗衣的姑娘。她们已经在伶着裙摆卷起裤管睬着衣物。

  她犹豫一会儿,跟着脱下鞋袜,卷起裤管,露出一截小腿肚,这才拎着裙角,脸颊微微热着,任由浅溪滑过她的足踝,腼腆且小心地踩着五哥的衣衫。

  她动作尚有些慢,但她不急,慢慢地替他洗完衣服,慢慢地走回去顺道练体力,现在她已经可以一次绕完竹篱笆十圈而不喘,再过一阵子她想,说不定三十圈是轻而易举。

  她随时注意五哥的衣衫,免得像上次一样被冲走,为了追衣服,她还整个人跌入溪里,让村落里的女人笑话。

  她盯着自己细白的脚背看了半天。好像有点肉了,比起前阵子像是白骨精的脚爪,现在多了层厚肉履盖……这是当然的,每天她都吃白米饭,因为五哥爱吃白米饭,所以她天天在煮白米饭,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煮米饭愈煮愈上手。

  每天晚上都有鸡汤喝……不是他爱喝,汤是给她补的。有时,她也挺想问,喝了这些鸡汤,能让她发色变得跟他一般吗?能让她再回到十八岁的年轻吗?这样补……不是很浪费吗?但,如果今日易地而处,哪怕五哥生命只到明日,她也要尽她所能地让她的五哥恢复一分是一分。

  第8章(2)

  目前住在杏花村尾巴的徐家,俨然成了这村人眼里的超级有钱人——自从有人来访时看见米缸满得快溢出来后。

  她又瞟到她垂至腰际随风轻轻飘扬的银发。她本想不惹村里人怀疑,把头发梳起来扮作老婆婆,但五哥非要她还是少女打扮。

  这真是尴尬,每次村里人在看她时,只怕心里都想着明明一头白发的老婆子,怎么穿着少女的衣裳,发间还用只有村落少女才会用的便宜簪子。

  她每天跟五哥吃完早饭,准备一天家务前,五哥也会招她这只老青蛙回内室,替她梳一会儿头发,替她插好簪子再放她呱呱呱地跑走。

  那是一天里她唯一可以假装自己还很年轻,跟五哥还有那么一点匹配,还是一只小青蛙追着天上的飞鹰,而不是老得快走不动的青蛙……

  这村落的女人,约莫七、八天结伴来洗一次家里衣物,男人来溪边则是洗澡,他们一个月左右一次,跟三五好友去上游洗个痛快,相互搓背,她之所以会知道,是她上次追着五哥的衣物入溪,整个滑倒在溪里,引起那些女人的尖叫,没多久,几个正在洗澡的男人奔了过来,五哥也在其中。

  当下,她只想像尸体一样就这么默默流走,千万别理她吧……

  当她被五哥捞出水里时,她心里想着,还好,五哥衣着还算整齐,没被其他女人看光。

  她偷偷瞟着此次结伴而来的女人。除了已婚外,约有五个少女,最小的十六,她趁着洗衣时打量着,哪个最适合五哥呢?

  能跟他离开南临,能陪他四处走,不介意没有孩子……当然,现在她悄悄多加上会煮一手好米饭跟不洗破衣裳的条件。

  这些少女都不错,可是,她总觉得缺了什么,五哥值得更好的,她一直这么想着。

  “咦,阿奴婆……不,阿奴,你帕子流出来了!”有少女叫着。

  徐烈风低头一看,脚下的衣衫袖里流出一条白帕。她赶紧追着几步拾起来。

  “小心,别再像上回……”姑娘们吃吃笑着。“都怪你,让我们见到一些男人的脏东西……”

  徐烈风很想回:看看你们的表情,根本言不由衷!但她一看见帕子就是一呆。帕子的角落绣着一只小青蛙,很眼熟,是两年前五哥代她挨了萧元夏一鞭时,她替他压伤口时用的。

  都这么久了,他还留着啊……怎么跟衣服放在一块呢?是不小心么?还是他手头有备用帕子?

  她小心翼翼地收妥,打算回头晾干再偷偷放回他身上。她觉得,有些事就不要再明说了,就这样让它淡淡地藏起来,早点展望未来,觅得更适合的对象比较好。

  衣物洗得差不多了,她坐到岸边穿上鞋袜,摸摸闷痛的肚腹。

  “阿奴,你怎么了?”有名少女上岸,扭干衣物放进篮子。

  “没什么……”徐烈风认出她是村落猎户的独生女儿,叫春菲,是杏花村里未婚少女里她印象最深的。春菲个性外向,但偏点傲气,可能与她得自她爹一手好箭术有关。有一回她看见她在跟一些村里少年比箭术,没一个比得过她的。

  徐烈风还在垂眸思量的片刻,春菲已赤脚走到她面前。

  “你到底生了什么病,都一个多月了,头发还没黑?”

  “什么?”徐烈风抬头看着她。

  “搞半天你不是老婆子,是生了重病,这才一头白发,徐先生说的,不是吗?”

  徐烈风含糊道:“是呵……”她不觉得她有病,但发色还是回不来啊。

  “我瞧你,脸色比刚来时好许多,不怎么像老婆子了。城里的官吏都是恶吏,专门欺负劣民的,你这脸疤挺疼的吧?真可惜,不然再胖些说不准是个美人呢。”

  显然五哥花了番心思为她编了许多谎言,她心里感激,至少她不必连内心都化成老婆婆。

  她又多看春菲两眼,唇舌发干,终于问道:

  “那个……我五哥生得真是好看,是不?”南临人都爱美色,先从表面开始,再深入也许比较好。

  春菲愣了下,诚实答道:“徐先生确实生得好看,比画里的人还好看,而且他学识渊博,他上课时,我去听过几回,懂得许多全村不知道的事。”

  有底!徐烈风心一跳,不知该喜该泣。五哥要有空,每隔几天会替村人上一个时辰的课,例如为常去城里买卖换物的男人讲述相关的南临律法,以免误踏法网,也会教孩童识字,可以说无所不包,唯一就是不主动为女眷上课,这春菲居然肯去旁听,那……

  她连思考都不敢,再一鼓作气道:

  “是啊,我五哥天文地理无所不知,非但如此,他弓马之术南临少有人比得,它日你可请他指点一二必有所进展。这样吧,不如你今晚来我家里用饭……”

  春菲不可思议地问:“去你家吃米饭喝鸡汤?”

  “……是啊……”

  春菲嗤了一声:“阿奴,你这个奢侈、浪费,完全不懂得精打细算的女人!你五哥买了一缸又一缸的白米,就为了让你吃得白白嫩嫩长肉出来;每天一只鸡,托村里最会煮汤的嫂子炖煮,鸡骨头鸡头鸡脚都可以分给村里小孩,但最好的那部分一定要送到你嘴里,现在叫我去吃你那锅鸡汤,我可吃不下口。”

  徐烈风心头一跳,顿时好心虚。五哥这么为她……万一,万一她还是……她摸着自己的白发。

  “好东西是给自己人吃的,给外人吃干嘛?别糟踏你相公心意。”

  “……那是我五哥……”她轻声说着。

  春菲哼了一声。“我娘还叫我爹六哥呢,亏得你不是叫徐先生六哥,不然我以为我爹哪时多了一个妻子,我娘非打死他不可。”

  徐烈风闻言,差点被噎着。原来村人以为她喊的五哥是亲密小名,这……不太好吧?如果村人误以为她是五哥妻子,那怎来得及为他寻个好姑娘?

  她正想解释,春菲却连声招呼都不打转身走了。年少轻狂时,她也有类似的举动,没有恶意,只是单纯地看不顺眼对方。

  “阿奴。”

  溪边浣衣的女子纷纷转头看去。在一段距离外,那户超级有钱的一家之主正站在树旁,枝叶掩去他精致无比的容貌,他衣着也平常,但举手投足间就是能认出他来。

  徐烈风粗哑叫着:“我马上来。”连忙把洗好的衣物放进盆里。

  同时,她听见有少妇说着:“徐先生刚洗完澡呢,瞧他头发还是湿的。”

  居然此起彼落有了轻微的尖叫声。

  有没有搞错,徐烈风差点吐血,就为了他刚洗完澡在那里尖叫,那五哥站在那里很有可能看见她们露出的小腿肚怎么就不尖叫了!

  她跟那些女人告别后,走到五哥那儿。他朝她展颜一笑,接过她怀里的衣盆,又拿过洗衣棒。

  “一块回去吧。”他笑道。

  她应了一声,与他并行在小道上。她瞟着他微湿的长发以及些许水气的衣衫,连她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气味。

  “五哥……你不是前几天跟村落里的男人去洗过么?”

  “是呵。”他笑:“我怕阿奴嫌我脏,瞧今日天气好,你出门洗衣后,我就去洗个干净。”他根本是去接她,才顺便去洗的吧?自她上次在溪里栽个跟斗后,她怀疑每回来溪边洗衣,他都会来接她的。

  思及此,她脸微微热,又偷看他一眼,他正好半垂着睫,与她对上。她嘴角翘起,道:

  “五哥,方才有人骂我奢侈、浪费,不知精打细算。”见他眉头略挑,她笑道:“以前我想都没想过,有一天我会在这种地方过这种生活,也没想过会煮饭洗衣呢。”

  “为我煮饭洗衣不好吗?”他讶问。

  “……”她转开目光,抿抿翘起的嘴。“阿奴是说,这操持家计的经验我还没有过,也不认为银子在我手里能最妥善地去运用而不浪费,但,我想,以后……那个……就算要喝鸡汤,一只鸡也可以吃上好几天,用不着一天一只。”

  他轻轻一笑。“原来是这事,你想剥夺那些孩子每天的期待吗?”

  “真的……不用补……我觉得我……好很多了。瞧,五哥,我走到家,都没喘气呢。”

  徐长慕一直微笑着,两人停在篱笆门前,他摸上她的脸颊,察觉指下颊面一颤,她眼儿微地张大,却强忍着没有避开。

  “阿奴这脸……终于有肉了些。”

  她一怔,轻声道:“是啊,多亏五哥。”

  “你这脸肉养得愈多,面上的疤就不会那么粗,自然会更好看。”

  她喉口被呛了一下。五哥,你干脆说把我的脸养肥养出几层肉来,就能把肉疤给挤到肉层里看不见后会更好看。

  思及此,她真想笑出声,眼儿刹那弯了下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,于是淡去笑意,这细微变化全落入徐长慕眼里。

  “五哥,这人呵,都是在比较的。如果我只有这疤,其它事也没有,那我一定天天想着如何去除它,可是现在我……”现在的她,不介意脸上有没有疤,只是单纯的想要……想要活久一点。

  他应了声,忽道:

  “阿奴,明儿个我要随村人上城里一趟,买家里需要的东西,这里秋天有些冷,得先买些厚点的布料回来裁衣。”

  阿奴闻言,还在想该不会他连裁衣都要交给她吧?她再这样家奴下去,迟早成为十全十美的完美小家奴。

  她又听见他不经心道:

  “我以学士身分回南临时,经过这里的大城,正巧发现这里有间药铺大夫擅去疤,他做的去疤药音是南临唯一有资格流到大魏而大魏人竞相夺购。也许不能完全去你疤痕,但要淡些小些,是绝对行的,我还想此去想法子买下……阿奴你一点也不介意,那就……”

  她几手是抱住他手臂了。“五哥……我要我要……你帮我带吧!”

  他美目满溢宠爱的笑意,慢慢移到他怀里的衣盆。

  徐烈风十分识时务地抢过来,推开篱笆门,道,“我来我来!这种晾衣小事不该由大男人来,家奴——不,阿奴来做就好。”

  徐长慕看着她不如以往敏捷但已经算大好的动作,眼底的宠爱褪去,怜惜赤裸裸地涌了出来。

  他慢步进来,抬起晒衣竿,替她架好,心里盘算着,她这身子怎么看也不像一夜老化。初时她枯瘦如柴,面上跟手上的纹路细密而明显,让他真以为她一夜遽老,再无几日好活,但这些时日下来,她渐渐好转,颊面渐渐丰盈起来,那些老人似的皱纹一条条消失,令他松了半口气,但另外半口气始终吊着,她的发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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