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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公子  第3页    作者:雷恩那

  他实在听不出她话中是否带著调侃之味,总之俊颊又被惹得辣烫,幸得肤色偏深,麦肤多少掩去红泽。

  “我……我没瞧她们的……身体,更没摸她们。”

  “咦?可那些让你治好病的女子,个个都这么说呀!她们说,只要让你仔细瞧过,让你双掌好好摸过、抚过,病根自然断绝。”

  “我没有,不是这样……”薄唇抿了抿,他深吸口气,徐吐。

  见他神情困扰,似不知该如何解释,花余红心中不由得一悸,有什么念想从脑子里疾闪而过。

  那感觉相当怪异亦著实有趣,说不出究竟为何,仅凭他一句否认,且语气低微、力道虚弱,她便信了他的话。

  他说没有,就是没有。她信。

  沉吟了会儿,她轻唔一声,启唇道:“你私下替人治病,原是不管男女老幼的,对吧?可却有几位年轻女子在经你诊治痊愈后,上玉家嚷著要你负责,事情越闹越大,搞得人尽皆知,进而才在江湖上流传开来。”

  不仅仅是流传开来如此简单,谣言总有无数个声音,愈传愈夸大,偏离事实,更在当中加油添醋,甚至将他神人化了。

  他不是神、不是佛,他有七情六欲、懂得爱恨嗔痴,只不过这具肉身中藏著几分异能,如此而已。

  如此而已啊……玉澄佛苦笑。“那些流言太过浮夸,荒谬绝伦。事情弄成这般田地,给玉家带来一连串麻烦,全然出乎我意料。”

  “唉,即使事前知晓将惹来麻烦,你仍会救人的。”她不用问句,单纯且直接地说出想法。

  她下意识玩著他的方指,抓起发丝将其一圈圈缠卷、松开、再缠卷、再松开,他僵直的身躯不知觉间放松了,瞅著她的目光也微微感到眩惑,竟难以挪开。

  “你知道那些年轻女子为什么上玉家闹腾吗?”她突如其来一问,眉眸间浮漾著一抹了然神气。

  他摇首,发现躺在掌心的并蒂莲玉不见了,忽而意会过来,自个儿原来已将澄玉收起,就搁在襟内的暗袋中。

  花余红道:“就我所知,那几位都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、大姑娘和老姑娘,有的像得麻疯病,生了满头、满身的烂疮;有的身上生著颗颗大小不一的肉瘤,连自家人都嫌憎不已;有的则天生气虚体弱,注定抱著药罐子过活。你很好,把人家一个个治愈了、救活了,可惜啊可惜……”略顿,她娇叹,唇角淡有嘲弄。“姑娘教你救了,身子转好,心却不一定好。瞧你玉家如此大户,家财何只万贯,要能闹得满城风雨,逼你非得把姑娘们全迎进门,从此妻妾成群,那是最好;倘若你不娶,姑娘们赔上的虽是清白名誉,亦会想尽法子从玉家挖些遮羞掩口的费用。只不过她们没想到,关于玉家‘佛公子’的事儿会传得这般迅捷,不仅满城风雨,更在江湖上掀起波涛。”

  她没追问他以何种手段为人治病,没追问他是否摸了姑娘、瞧了姑娘身子,就如同她没再强问他取出腰间那块澄玉……似乎,只要是他不欲多说、难以言明的事,她便也不再纠缠深究。

  左胸浮动,不明究理地浮动,五澄彿试著按捺,低声道:“我不会妻妾成群,也非姑娘家托付终身的好对象。再有,目前玉家的主爷是我铎元堂兄,依他一向的行事作风,要想从他那儿挖出银两,怕是比登天更难,她们这么做,受累的还是自个儿……余红姑娘是聪明人,事情瞧得透彻,心中焉有不知?”

  这是提点她来了吗?

  要她明心点儿,早早对他放手?

  花余红蓦地笑音如铃,抓起发尾扫过他颚下,一双眸子灿亮似星。

  “我与她们不同,那些姑娘想进玉家当少奶奶,我要的却是公子一人而已。你若愿意,我供你吃好、穿好、住好,把你养得比在玉家时还娇贵。唉,就怕你不领情、不愿搭理我罢了。”

  “余红姑娘……你、你这又何必?”世间大好男儿何其多,独钟于他,就为一个荒谬至极的“江湖传言”吗?她确实任情任性。

  见他又露出困窘神色,花余红当真得寸进尺,这回不用发尾,却以透香的指尖故作轻佻地勾挑他的下颚,笑得好不正经。

  “唉呀,公子肯定在心底偷偷骂人了,斥责我不知羞耻,垂涎你的男色,巴巴地只想倒贴上去。没办法呀,谁让你生得好看,美之物人人爱,我不垂涎你,又能想著谁?”

  绕啊绕,话题又绕将回来。

  他哪里生得好看了?唉。

  玉澄佛也不同她辩驳,再辩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,心口骚乱中,他暗自调息。

  被姑娘香指碰触过的地方兴起诡异的麻痒,似有小蚁在肤上爬过,他捺下欲抬手抚颚的冲动,沉静道:“我没骂你。”却是对她生出无比迷惑,然后是淡淡的无力感。

  芙蓉脸微怔,似未料想他会答得如此正经八百,将她故作的妖娆一举扫荡了。

  “你没骂我,我……我很欢喜。”她露齿又笑,笑得娇美自然,如那朵别在左髻上、满绽的金箔红花,浮氲的眸光直勾勾凝住他不放。

  “余红姑娘,我双腿……麻了,可否请你挪一下身子?”其实没多严重,他只是教那双水眸看得心房突跳,胸骨甚至被撞得隐隐生疼,又觉两人姿态太过亲匿,他竟迷了般渐渐允可这样的贴靠,实在不妙。

  闻言,霸占他半身的柔软身躯起得颇快。

  花余红坐起,仍离他相当近,红纱袖覆在他腿上轻揉著。

  “我压疼你了吗?唉,对不起,我忘了你身子单薄些,也弱了些。是这儿吧?我帮你揉揉,血气一顺就会舒服了。”

  “不、不必的。余红姑娘,我自己来,没事的,我——”他语气略急,欲挡下揉捏他双腿的小手,特别是当那双小手移向他大腿内侧,既抚又揉、轻掐柔捏著,他整个人犹如绷至死紧的一根弦,浑身一颤,随即丹田陡炽,炽火不由分说,往上下二路窜烧。

  不好!

  他腿间掀起骚动,气血奔腾,有什么正在苏醒中,吓得他动作粗鲁地紧握她的手,不教她继续“作乱”。

  花余红疑惑地扬起娇脸儿。

  她抬头,他恰恰倾身,原就靠得好近的两人有了更亲匿的接触,他泛泽的唇瓣碰著她的眉心,于是便似是而非、似有若无、是也、非也地印落一吻。

  玉澄佛愣住,黑瞳定定然,喉结轻蠕。

  “对不住,我绝非有意……”

  “没关系,我有意便成。”花余红吐气如兰,趁他兀自发怔,她已主动趋前,嘴对嘴、朱瓣对准他的薄唇,响亮地啄下一口!

  “你——”俊脸如粉,他瞬间挺直背脊,长眼瞠大。

  “你亲我,我也亲了你,咱们礼尚往来,这才公允!”她笑容可掬。

  实在寻不到话可说,眼前这姑娘根本不把世俗礼教瞧作一回事,我行我素,欲同她讲理,那是行不通的。

  玉澄佛只觉腹中那股热气融进血液里,猛地往四肢百骸涌去,他的唇热麻热麻,脑门也热得发麻,喉头发燥,硬要挤出声音,却尝到满嘴涩味,而无处宣泄的热气有洞便钻,自然地往鼻腔喷出。

  下一瞬,他听见她讶异轻呼——

  “你怎么流鼻血了?”

  流血……流……鼻血?!他?!

  陡然间会意过来,他额角绷了绷,举袖要碰,姑娘家的巾帕来得好快,先他一著抢将过来,已捣住他濡红的鼻下,另一只小手赶忙轻按著他鼻梁两侧的穴位,为他止血。

  “放松身子,别施力。我托著你,不怕的。”她像哄孩子般柔声轻语。

  “没事,我很好,没、没事……”老天!他还从来没这么丢脸过。哪里流血不好,流哪门子鼻血?!

  玉澄佛心中懊恼不已,亦震惊不已,几不能置信自己会有如此反常且激烈的反应。

  说穿了,不过是简单的四唇相贴,电光石火间的短短一触,连对方的唇温和触感都不及领略,他却抵不住因那记啄吻而以迅雷之势漫开的遐想,想得太多、太过火,搞得自个儿气血翻腾。

  “别说话,徐缓呼息,一会儿便好的。”花余红似也猜出他鼻血因何而来,嗓音不由得放缓,听得出丝丝笑意。

  唉……他声名尽毁矣。

  遇上这姑娘,他当真兵败如山倒,全然束手无策。玉澄佛脸热心炽,除了苦笑仍是苦笑,目光索性大方、坦率地迎向她。

  彼此静望,谁也不语,她嘴角淡勾,眸底潋滟著深意,他模样虽显狼狈,细长眼却也烁著别具意味的辉芒,足能引人入胜。

  忽而,湖面上的风带来紧绷气味,扰了画舫里的佣宁与甜憩。

  一阵交杂的足音咚咚咚地攀上雕花木梯,四小婢纷纷从梯口冒出小脑袋瓜。

  “唉呀,没瞧见好事,风平浪静得很哪!可惜可惜……”口气竟失望得紧。

  “瞧个头啦,就知你抢得这般快,肯定有阴谋!”

  “哪儿风平浪静啦?对头都快包抄上来了,先别吵啊!”

  好不容易有个懂事的,知道要提正事。“主子,咱们的千里镜照出好几艘舟船,上头各插著四面紫底白纹的大旗,在湖上遇船便围、上船便搜、见篷便进,动作快得出奇。那些船只离咱们仅剩九浬水路,画舫再不疾行,约莫两刻钟后肯定遭堵。”

  一听,玉澄佛立即抓下抵在鼻处的柔荑,道:“紫底白纹的大旗是玉家船队的标志,他们该是寻我来了。”

  花余红点点头,回握了握他的手,轻叹。“家里派人来寻你,你好欢喜,所以不愿跟我去了?”

  胸中略绷,这感觉来得有些莫名其妙,似是她的惆怅与轻郁如此委婉,把他的呼息与思绪全给扰了。一时间,玉澄佛厘不清心思,只得沉静出声。“今日在‘迎紫楼’上,余红姑娘虽劫走我,其实是救了我一回,澄佛铭感五内,不会忘怀。”

  他无法琢磨,倘若今次强行挟走他的另有其人,或者是“苏北十三路”的众汉,又或者是人称“刀疤熊”的汉子,更或者是那位“涂二娘”……落在那些人手中,他的下场将会如何?

  她劫走他,实则带他闯出危境。她劫他,却是救他。他自该感激。

  “你无非是想我放人,让你离去。”花余红道。

  “姑娘若肯罢手,在下感念万分。你我是友非敌,往后相聚,当可再叙今日情谊。”他语气诚恳。

  “我哪里要你感谢?我只要你甘心情愿。你若不愿,那在一起多没味儿啊?”她螓首略偏,娇娇地叹气,眉眼仍揉著惯有的笑意。“我也不怕的,咱能带走你一次,便能带走你第二次、第三次。总有那么一日,不需我动手劫人,你便乖乖跟著来了,舍不得走。”

  他究竟有什么好,值得这姑娘为他执著?

  玉澄佛欲问问不出。

  问不出啊,只因他神思迷眩,如误入藕花深处的轻舟,自在随花去,回舟路已迷……

  第三章 再挽玉心驻浪萍

  劫了他,又对他撤手。

  那姑娘将画舫独留给他,与四名小婢分乘两艘小翼,直穿过湖心,消失在远邈的江端。

  小翼一开始便收纳在画舫两侧,揭开薄如蝉翼的帆面,来风吹鼓,只要操纵横竿、抓准方向,无须费劲儿划桨,便能在水面疾行。

  离去前,她飘飘落在小翼上,雨丝将歇不歇,轻细地濡湿她一身金红,回首仰望著他的那张芙蓉脸,眉目如画,温润似有情意,那情也隐隐化作烟雨,将他似有若无地缠绕。

  姑娘的音容笑貌,他一直铭记于心。

  我走啦!你保重,得小心留神,别教旁人偷了去。她笑语,纱袖轻扬。

  一只银袖在他面前胡挥,没能引起他注意,那人干脆打开折扇,扬得他鬓边的几丝散发乱飞,搔痒他的面颊。

  “别闹了,音弟。”即便轻责他人,玉澄佛语气仍淡,仿彿事不关己。

  摇著折扇的公子相当年轻,约近弱冠之年,浓眉灿眼、面皮白净,笑时酒涡深现,不笑时双颊亦轻捺两点,一瞧就觉得可亲淘气。

  “我不闹闹你,怕你老僧入定般直瞅著船篷外,要瞅得回不过神来。”玉佳音收起扇子,扇端敲著自个儿下巴,笑咪咪的。“二哥,想啥儿事呀?”

  他虽喊“二哥”,与玉澄佛却是堂兄弟的关系,玉家嫡系子孙仅玉澄佛一个,但同辈手足则有一十五人,以目前主事的玉铎元为首,玉佳音则排行最末。

  听小堂弟笑问,玉澄佛拨开颊边发丝,背靠著船篷,薄唇略勾却不言语。

  此际,外边仍是水路,他依旧在舟船上,只不过夏季的潇湘雨已过,初秋的天云颇为清朗,略含萧瑟味儿的风拂过的不是画舫上精致的层层纱帘,而是穿透了一艘再寻常不过的中型船只的鸟篷子。

  乌篷船在交错纵横的水道上缓行,戴著大圆笠的船老大在前头撑著长竿,巧熟地避开迎面过来的两艘小船。船只交错而过时,能轻易瞥见小船上载著一篓篓的新鲜蔬果和活跳跳的河鲜。

  江南多湖荡人家,平日不是行船于湖荡中捕鱼放鸭,便是编蒲为生,赚些外快贴补家用,而城中则水巷穿梭,放眼望去,石阶下可见妇女们取水、洗米、边捣衣边话家常,有谁欲买菜、买鱼,随手一招便有载满好货的小船靠近,当场秤斤论价。在这儿,百姓们的生活早与水紧紧相连。

  玉澄佛淡淡又笑,静嗅著周遭繁闹的气味。

  他不答话,玉佳音矛头一转,伸长扇柄敲了跟在旁伺候的小随乐头上。

  “随乐你说,你家主子怎么回事?以前三拳还勉强打得出半个闷屁,现下倒好,动不动就跟坐禅似的,难不成有个跟‘佛’沾了边的名号,到头来真要成仙成佛啦?”

  坐在另一端乌篷口的随乐两袖抱头,语气委屈地道:“小爷,这事您甭问我,咱也不知啊!那一回在‘迎紫楼’出事儿,公子爷教那个什么……什么‘浪萍水榭’的花姑娘带走,后来虽在湖心的一艘画舫上寻到他,但自那时起,公子爷就不多话了。您也知晓,他原就不爱言语,如今更懒得开口了,那、那……那也不是咱的错嘛!”小爷没事就爱敲他脑袋瓜,好玩哪?敲多要变笨的,又不是敲西瓜!呜~~

  玉佳音拿扇子再次搓起下巴,两眉一纠,大叹。“完啦完啦,该不是被姑娘给迷了去?再不然便是当日受了惊吓,三魂七魄没尽数收拢!唉唉唉,咱二哥如今都成了闷葫芦,现下还得被老大狠心地抛到城郊外的别业独居,他没了我,身旁冷冷清清,往后日子可怎么过?”恰一阵秋风扫上,他畏寒地抖抖双肩,没瞧见玉澄佛因他夸张的言语,嘴角不由得再往上拉高几分。

  随乐撇撇嘴,在旁嘟囔。“哪里冷清了?不是还有我陪著吗?从夏天到现在,短短三个月,咱们玉家都遭入夜访八百回啦!主爷才不狠心,他要公子爷到城郊别业暂住,便是为了防范那些乱七八糟的恶人夜探玉府劫人。咱瞧啊,小爷您送到这儿便成,还是别跟来,乖乖待在城浬读书习字方是正事,反正您跟上别业,只会闹腾罢了……噢!”脑顶又中一记,力道下得既重且快,躲都不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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